2012年8月23日 星期四

有堅持的囉嗦

我從來不是喜歡寫東西的人。

不過,倒是從小便喜歡講話就是。

並不是想表達叛逆,或是不願合群,只是常常在上課時、在長輩訓話時,腦袋會迸出一些荒謬的畫面,跟現況完全不和諧的畫面。因為太有趣,所以迫不及待想跟身邊的人分享, 所以變得愛講話。

基本上,只要在台灣當過小學生的人,應該都曉得一個愛講話的小孩會有何下場。 所以我曾經被調去跟垃圾桶同窗,也被掛過狗牌,或者是一堆很莫名的手段處罰過(比方說扣操行成績。長大後才發現,這個成績可能比超級瑪琍的分數還要不知所謂)。

我想,就一個弱小幼稚的心靈而言,對於「上課時拼命插嘴是很沒有禮貌的事」這個概念,在經過許多處罰之後,「並沒有」灌輸到我的小腦袋瓜裡去。倒是我發現了另一個更有趣的表達管道:畫漫畫。

當時大約在1990年左右,台灣剛解嚴不久。全台經濟正在順風高飛,新興媒體百家爭鳴,其中諷刺時政的漫畫與評論是很夯創作形式,因此約小學五、六年級的我,便也迷迷糊糊地依著報紙上看來的時事梗去畫一些立法院打群架、民眾瘋簽大家樂等議題的四格漫畫。雖然有些漫畫逗得我老媽很樂,但畫來畫去卻自覺畫工一直沒進步,對漫畫的熱情也因而作罷(所謂畫工沒進步是指人物不管怎麼畫都會左右不平均。小時候的我根本就是有強迫症嘛!)

但漫畫不是這篇文的重點。這篇文的重心在「囉嗦」。



自從小時候畫過漫畫之後,我倒是沒有再想過任何「意見發表」的方式了。因為考試、因為青春期、因為家庭、因為朋友......等種種因素加諸在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郎身上,照理來說應該會勾引出體內的一些文青賀爾蒙才對。不過當年的我除了高中自強活動(這是我們老一輩的「畢業旅行」專屬代名詞)為了學校規定的班級表演而改編《羅密歐與茱麗葉》之外,就再也沒幹過任何「創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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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還好我看了《東京愛情故事》。而且裡頭有鈴木保奈美。當莉香在完治家鄉往東京的濱海列車上哭泣時,淚流滿面還滿腦子粉紅色戀愛幻想的我下定決心也要說出如同《東京愛情故事》般能深深撼動人心的故事。

懷抱著這樣一個粉紅色的夢想,我考上大學,志願填了大眾傳播系(想說說故事就是要傳播出去嘛,所以就填了。)

沒想到在傳播系學生生涯中,意外觸發了我的囉嗦基因 。

我是很久以後才知道,當年我們的課程有多「與眾不同(爽)」。很多學分期中期末不考試,只需交報告就好。而且老師可能怕助教報告改到當場嘔出幾十兩血,因此非常體貼地限制我們報告字數。

當年我們還沒有谷歌大神可以拜,大家還是需要去圖書館借書來抄,因此字數限制對學生而言算是比較輕鬆的規定,但對我卻是一項困擾。因為我常常不經意地寫超過規定字數,而且超過之後,回頭看看自己寫的東西還不曉得要怎麼刪除跟快快結尾。

在明明知道這是個營養學分,只要寫到規定字數就可以 pass ,多寫了分數也沒比較高的情況下還花那麼多氣力,連自己都有點受不了。

從大學之後,我便對自己的囉嗦感到困擾。

直到前兩天我在圖書館翻閱了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後,我才對自己的囉嗦感到釋懷,甚至望見遠方一片闃黑的裂縫中滲出一絲光芒,可以引導我往正確的方向走去。

因為,《追憶似水年華》實在是太囉嗦啦!囉嗦到我光用看的就覺得雞皮疙瘩爬滿手,更何況是親筆一字一句將整「本」書寫出來的普魯斯特!

他竟然可以在寫完之後沒有自我放棄(甚至還校改草稿),然後有出版社願意出版,出版後人們也順利地讀完書,將其推崇至人類文明殿堂中升格為神作之一。這流暢的環環相扣不得不讓人了解到,原來人是這個星球上最深奧難解的動物,同時也為世上囉嗦的人帶來一縷希望的曙光。

是的。我很囉嗦。同時,我也遇見過別人的囉嗦。但是因為普魯斯特,讓我體悟到只要是有堅持的囉嗦,便是有意義的囉嗦。

因此,對於想要成為硬漢的我來說,即便是囉嗦,也要有堅持的囉嗦!

(整篇文章鋪了那麼長的梗,其實只是為了講後面這幾句而已......。畢竟,這也算是一種有練習的囉嗦!)

2012年8月20日 星期一

【書記000】帶你進入彩色的夢--吳明益,《複眼人》


最近剛好很多人到東部玩耍,在此誠心推薦這本以台灣東部為背景的小說--吳明益的《複眼人》。當初因為國內知名版權經紀人譚光磊的推薦而抱著姑且一看的心情找來這本書(這篇文章:從海島航向世界:《複眼人》的國際版權之路)。沒想到雖然本書厚達三百多頁,但作者運用流暢而不突兀的文字,讓我只花不到一天的時間便一口氣讀完。真的非常好看! 

此外,這本小說還創下了一個很有意義的記錄,那就是國內史上第一本經由國際版權交易市場,被英美主流出版社買下版權的一本小說!

我曾經做過一個彩色的夢。
夢裡是在一處海邊,海水清澄透澈,水中有很多鯨魚,還有很多潛水員,他們跟著鯨魚一起游泳。
而岸上,有一座小木屋,當時心儀的女孩就在裡面。星空閃爍伴隨七彩絢爛的極光。海水很藍,鯨魚會唱歌。

那一晚,聽著後來英年早逝的台灣鋼琴手吳書齊的即興獨奏入眠。他敲下去的每個鍵音彷彿直接敲在腦中的聽神經般,令人頭皮發麻。那一晚,擁有生平第一個彩色的夢。

彩色的夢境有著難以形容、平靜的快感。你知道自己很興奮,畢竟彩色的夢不是天天有,甚至很多時候睡醒無夢(不過也有人宣稱自己的夢都是彩色的。也許對他而言,這麼平常的經驗就不會感到興奮了吧?)但在興奮的心情下卻又有著一股暖流靜靜流過身體的祥和感,可以在夢中確實感受到很多事物的溫度,能讓人在醒來 之後精神飽滿。

而今,在讀《複眼人》這部小說的當下,當時做夢的感覺,竟漸漸隨著故事的推演而湧現。

當初會想看這本小說的原因是因為國內知名版權經紀人譚光磊。這是他成功賣出國外版權的第一本台灣小說。我很喜歡譚光磊引進台灣的許多翻譯小說,幾乎都是節奏 明快、富有娛樂性的好小說,因此認為這本應該也不會差到哪去。不然,《複眼人》早就出版了一段時間,在書店的展示台上也瞧過好多次,卻完全沒有想要拿來看的欲望。

岔個題外話,我覺得這本書的封面及封底的宣傳文字有點問題,乍看之下會讓人覺得這是一本高深莫測的嚴肅文學。甚至,也誠心建議想要讀這本小說的朋友暫時先不要去看楊照先生寫在前頭的序。倒不是寫得不好,而是我認為那篇序文某個程度上會破壞讀者進入故事的節奏。畢竟,如果小說本身就是一場夢境的話,應該沒有人會在做夢之前先來個導覽之類的吧?

話說回來,《複眼人》雖然是一個關於環保議題的故事,但千萬別因而覺得「硬斗」難以親近。畢竟,好故事是不說教的。作者以多位生活在台灣東部的人們,與「瓦憂瓦憂」島民進行多線交疊的情愛故事(有友情、親情、愛情,以及人與自然之情),再藉由現實世界中(可能)發生的環境問題當引信,引燃藏在每個故事人物心中的情感。

在《複眼人》的世界裡,人物是虛構的。環境是現實的。但虛構的人物情感,卻能透過很簡單的文字讓讀者紮實的感受到其厚度,反而現實的環境問題因為文字的限制而遙遠,甚至變得有些荒謬。但也因為這種現實與虛構/紮實與荒謬的交疊,作者得以建構出一個如夢境般的故事。

我想作者也心知肚明,作為一個小說家、寫出一本以環保議題作為主軸的小說,對現實中的環保貢獻可能比做好家裡的垃圾分類還要微小。而就算想弄一個關心環保的大眾通俗娛樂鉅作,眼前也有好多比「文字小說」更好的媒體(比方說皮克斯的電影《瓦力》。你能拿什麼跟人家比通俗比娛樂?)

在這樣的現況下,作者很巧妙地將整個環保議題的切入點,由人與自然間的競合關係,轉向人與人、人與自我之間的對話關係。對人而言,也許環保這檔事,根 本就不是人怎麼對待自身以外的動植物或是土地山水,而是怎麼對待「自己」。畢竟,身為活在地球上的每一個人,都是「自然」的一部分。而每個人所思所想,也 只不過是想對自己好一點罷了。


或許在一些比較實際的環保人士眼中,這樣一本小說對於這個世界所展現的影響根本是狗吠火車。但《複眼人》告訴我們,即便是吠火車,它也要證明自己是一隻叫得出聲音的狗。而且,叫聲還非常動聽。